人文纪实 · 18 幅
若尔盖 · 冬
这组照片拍在若尔盖的冬天。零下的风里,人们把一年中最好的东西都穿戴在身上——珊瑚、蜜蜡、松石,狐皮与缎面。珠串压在胸前的重量、袍子上一颗颗扣到领口的盘扣、被风吹得横过来的头发,是这片土地上最直白的语言。
高原的面孔不是摆出来的。他们站在那里,看镜头,或者不看。按下快门之前,索郎雍丹通常只说一句:「就站这儿。」然后等风把该吹动的都吹动。
「我不去打断他们。他们怎么站着,就是这片地方本来的样子。」
米白的礼帽,黑皮帽带,一枚金搭扣——帽子是新的,镇上随便一家店都买得到。可帽子底下那副耳坠不是:珊瑚珠子外面裹着金丝,是外婆那一辈传下来的。
高原上的穿戴从来如此——新的东西可以买,老的东西只能等。等上一辈人把它交到你手上,等它在你耳朵上再挂三十年。画面右边还有一顶一模一样的帽子,戴在同行的姐妹头上;白狐毛的领子翻起来,把半张脸挡在里头。风把背景里的人吹成一片虚影,只有墙的赭红是实的。

两大串红珊瑚压在胸前,一颗一颗都有拇指盖那么大;耳边是镶金丝的长坠子,同一种红。藏袍是暗紫的,盘扣一颗一颗扣到领口,扣得严严实实。一个家的底子,看女主人胸前的珊瑚就知道——这不是首饰,是家当。
风把头发吹得横过来。高原上的风一天里很少有停的时候,所以这里的人照相,从来不整理头发。眉心那颗小痣,比所有的珠子都显眼。背景是过曝的山坡,亮得发白;一年里有大半年的时间,这片土地就是这个颜色。

从高处往下看,人就是一片流动的色块:驼色的外套、绛红的头巾、紫色的衣襟、白色的渔夫帽。人群中间那只高高举起的铜壶,壶嘴弯得像一个问号——那是要递出去的东西,在这样挤的地方,只能举过头顶走。
中间那位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,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左边侧脸的男子戴着一只金耳环。小孩的袖子从人缝里探出来,是粉的。背上的包袱扎成红蓝两色。在这样的场合,没有人是空着手来的。

余下十四幅。帽子、珊瑚、牵着的孩子,和风里回头的瞬间。













